2012年1月26日星期四

艺术杂感


       艺术家的一生是对表达、形式、逻辑的多样性与准确性孜孜不倦的追求。在一定意义上这是两个层面的问题,而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层面的问题。这种追求形成了一个坡度,使得艺术这条美丽的河流穿越时间与空间,蜿蜿蜒蜒流到了今天。
       从远古时代岩洞内由石墨创作的公牛,到古典时期的壁画、油画、水彩以及中国传统的水墨,再到时下的当代前卫艺术。我甚至听说过有人使用iPhone或者iPad进行创作。不论从艺术家个人的创作史抑或是艺术史来看,都伴随着多样性的拓展与突破。
       尽管我对整个艺术史研究很少,但是总能够感觉到这种起承转合。有人说,印象派是由古典转向现代的节点。从此,西方绘画有些脱离的那种古板老套的学院派的题材与风格。转而走向了更为开放的表现形式,使得画作的情感更加充沛。似乎跟中国的文人画有了些许相似之处。再往后,杜尚是个节点,令人们对于他的创作目瞪口呆。他提出了“反艺术”的口号成为艺术史与既有美学体系的一个叛逆者。拒绝一切外在的评价。总之,自此之后,在美学方面与对表现形式、材料等的运用方面艺术家的创作活动都极大地丰富了。使得整个艺术的纵深显得更加丰富多彩、气势恢宏。
莫奈《日出·印象》
       实际上,艺术家个人作为一个观察、思考与表达的主体,一个与自己与时空构成对话的角色,在创作之时有着无可替代的主体性地位。可以说所有的作品都来自于他眼中的世界,然后才投射到创作之后的自己与作品的欣赏者的眼中。当然,现当代的艺术可能在作者构思的时候,更为注重作者与作品,作品与欣赏者之间的关系,试图构造出一种更为开放的形态。让作品的意涵不再被作者个人,作品的表面形态所垄断。因此,现当代艺术在某些时候显得总是很古怪。
       更古典更传统的艺术似乎更注重“传神”。我的意思是除去诸如观念艺术、行为艺术这些新近产生的艺术形态。像绘画、雕塑这些的对于“传神”十分重视。当然了,这个传神不单单是小学生背诵的那种“本文作者把少年闰土的形象描写的‘精确传神’”,至少标准不止是只有写实这么一项。而更多的是对于同一艺术家本人彼时彼地的个人状态的恰当传达。因此,梵高的《星空》有着令人眩晕的巨大星云与有些诡异的黑暗。毕加索的青年时代那特殊的一段才被成为“蓝色时期”。
毕加索《吉他手》
       在上述意义上,能够做到恰当、准确的传达可以说也是很难的。艺术家有着一双如尖刀般锐利的眼睛以及鸡蛋一样易碎的敏感。不论对外界还是对自己都是一如既往的敏感。他们又似乎必须具有一种将场景“闪电存盘”的能力,尽量捕捉每一个灵感。更重要的是需要在创作期间,时时刻刻回味起自己当初那感动自己的彼时彼地,以使自己一直出于彼时的那个“此时此地”。创作在这时才可能真正找到感觉、真正做到精确传神。
       当然,这与艺术家的技法一定有着很大的关系。因此,那些真正伟大的艺术家一定都是出色的匠人。他们有能力刻画出一个少女肩头那每一丝娇媚。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够保证总是能够找到感觉。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够走一步算一步,走错了就回去重走。一张张底稿被撕掉,一张张草图又被画出,直到找到了心中那一个点——“咔哒”,如同一把钥匙扣进了那唯一的一把锁。这时,他才能在汗水中会心一笑,徐徐将最后一块画布铺上画架……
       即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个艺术家也未必能够最终将每一个心动的时刻搬上画布。但也正是这些遗憾让他们更加努力地工作,也使得他们与欣赏者对于每一件作品的问世心怀感激——作品是作家与上帝的精彩配合。每一次都是令人惊奇的巧合,每一件都是心怀虔诚的偶然。
       艺术家的那种个人状态,大多体现在他们与自己、社会、政治、历史和观念的一种张力。作品不仅仅是对于这种张力的传达,更有一种对于张力的突破的冲动。打破一切枷锁,获得更高的飞翔速度,去呼吸更近冰冷的黑暗。这种冲动既是对于新的可能性的拓展,更是由新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对表达的恰当与准确的更高追求。
       他们敢于成为时代的先锋人物。如同一个自由人不愿意给自己戴上镣铐。他们不会太在意外界的目光,那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对既有框架的超越,冲入一种人迹罕至的境地。那种旷野之中只有自己的状态完全是自在自为的。世俗对于他们只有羡慕、称赞、狐疑、谴责与辱骂的份儿了。而他们孤独毫无畏惧地行驶在一条未知的路上,欣赏着路边的风景,遥望着路尽头那颗豆大的光明。他们甚至无暇从后视镜中瞟一眼那群被她甩到很远很远还在对他进行羡慕、称赞、狐疑、谴责与辱骂的人们。称赞声与辱骂声都太远,他听不到。

杜尚《泉》
       杜尚把一件现成品瓷质小便器,送到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举办的展览上,题为《泉》并署名“R.Mutt 1917”。被展览布置委员会拒绝了。有人指责杜尚是剽窃现成的制品,他辩解道,是否由作者创作并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选择了它,并“使人们用新的角度去看它,原来实用的意义已经消失殆尽,它却获得了一个新的内容”。
   
         我个人完全不懂任何艺术上的创作技法。但   是经常希望用画笔记录一个画面,或借助装置或者行为艺术进行表达一个观念或感受。我也曾试图多次动笔,但收获的是永远是挫败感。与此同时,对艺术家们的敬慕也增加一分。好像他们多了一双眼睛去看,多了一张嘴去唱。我周围有懂音乐的人,跟他们的接触更增强的我的这个认识。真的羡慕他们可以写词、作曲、演奏和表演。吉他贝司就是他们的第二张嘴。

       愿那些冲破牢笼的艺术家,以你们自己的方式向前冲去,沿路丢下些想法与状态,供我们与世界慢慢咀嚼。

写予声存诸君


我想与诸位说几句心里话:

      做杂志是为了什么。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但总之大家不大愿意从事那种像学生会那样的组织的。

      孟霖问我:“咱们究竟是要给自己的经历插上声存这张旗子以后吹牛逼用,还是踏踏实实地做事?”说实话,我不觉得做杂志是一件多牛逼的事情。而且每天都觉得自己特别可怜,别的国家的青年争取都不必争取就有表达的自由,你再看我们。这群苦逼的中国青年。还在为了自己有个梦想有个追求 傻哭傻笑。这不是很二逼的一件事吗?因此我不会更觉得做杂志是一件多牛逼的事情。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好像是老罗,要么就是韩寒说过一句话:“在一群阳痿面前,一个平常人就算是一个猛男了。”我觉得我们做的一点都没有出格。

      人这二十到三十岁是最好的时光。那次陈丹青说自己的女儿,三十岁时候,有一天就打电话在电话里面哭,也不说为啥哭。陈丹青一下子就懂了:青春过去了。永远回不来了。我同曾哥聊天,跟他说,以后咱们毕业以后没准就都他妈的变犬儒了。我总是相信人是会变的。大学绝对是最好的时光,咱们的好时光也就要结束了吗。你也许想都想不到,在以后自己连那种高兴了想哭想笑的冲动都没有了,跟这么一帮人放肆地高唱着国际歌的机会和心情都没有了。也许真的不会有了。我一直相信人是会变的。我不是在预设自己变了,为以后自己变了提前找个理由。二哥说孟霖有官运。我好像跟孟霖说过,以后你要是当了贪官,第一个不饶你的就是我。不过,我何以敢说我就没有变。我说的这个意思是,我很珍惜自己的这段青春,和庆幸遇到了你们。

      就我跟大家接触这段时间,收获真的很大,也十分高兴,可以说上学期是大学三年来收获最大最高兴的一学期。不过也一直觉得咱们存在这很多问题。没有正规化,搞的很不专业。很多细节做的也很不到位。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感觉咱们挺多人就把咱们办杂志当作一个自娱自乐性质的事情。也有人说过,他把声存当作一个交友平台。这些我都懂,我也确实交到了不少朋友。但是我问自己,我们做的难道就只能够限于自我感动?难道我个人就只满足于自我感动?在这个小圈子内自我感动,相互感动?要是这样不成了一种矫情了吗?

      当然,我们这个假期我找到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同道,看了他们的东西,我觉得很有压力。他们的状况都很不错。构造出了一个很好的公共氛围。也形成了一定的影响力。我真的想跟大家把一件事情做好。我个人乱七八糟想法比较多,野心什么的也比较大。我也从心里是个愿意做事情的人。那次老彭说我们上学期干的不错。于我个人来说实在是很惭愧。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干什么。真的很希望声存未来走的更好。我、孟霖和曾哥差不多下学期就要开始张罗着考研或者工作了。田力和轶闻也都跟我们同级,也差不多到了很忙的时候了。子鸣千易也是已经差不多是有了归属的人了,但也似乎一直很忙。鹏阳现在研一可能课还稍微松一些。他虽然在另外一个校区,离各位较远,但应该还是能更担当更多的责任。最后最重要的就是吕凌了。因为她是时间最多了。我很是羡慕她很是嫉妒她。鹏阳和吕凌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可能性。我们其他这么多人也许以后就不一定能够对杂志过问太多了。情况若没有太大改观。下学期一过,似乎杂志社内只有鹏阳、吕凌在主持了。每念及此,不由地悲从中来。

      当然上述这些只是忧虑,我相信变数还很多。我也知道之前杂志社有过一次濒死。但是最后还是化解了。危机感永远是个好东西。但是我们不能指望危机感给我们带来什么具体的好处。它只能催促着我们前进,去寻找更多的可能性。互联网这么发达。提供给我们那么多机会。这个假期,一根网线我就找到了那么多我们的同道。我觉得很欣慰。至于济南或者山大的气氛,我也不是很悲观。至少,我们接触的还有陈诗羽、孔令元、高小湲、刘怡民、青牛等等这些人。还有很多教授可以支持我们。也不要忘了那些读者们。尽管人数并不多。我们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凄凄惨惨的境地。但总之,我们要向前走。

      于我个人来说,至少在不远的将来,想走的不留遗憾。


之城敬上
于26日凌晨

2012年1月24日星期二

赵雷: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庄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总是喜欢穿着带花的裙子站在路旁

她的话不多但笑起来是那么平静悠扬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的忧伤

南方的小镇阴雨的冬天没有北方冷

她不需要臃肿的棉衣去遮盖她似水的面容

她在来去的街头留下影子芳香才会某然的心痛

眨眼的时间芳香已飘散影子已不见

南方姑娘 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南方姑娘 你是否喜欢北方人的直爽

日子过的就像那些不眠的晚上

她嚼着口香糖对墙满谈着理想

南方姑娘 我们都在忍受着漫长

南方姑娘 是不是高楼遮住了你的希望

昨日的雨曾淋漓过她瘦弱的肩膀

夜空的北斗也没有让她找到迷途的方向

阳光里她在院子中央晾晒着衣裳

在四季的风中她散着头发安慰着时光

南方姑娘 你是否爱上了北方

南方姑娘 你说今天你就要回到你的家乡

思念让人心伤 她呼唤着你的泪光

南方的果子已熟 那是你简单的理想

啦……啦……

日子过的就像那些不眠的晚上

她嚼着口香糖对墙满谈着理想

南方姑娘 你是否爱上了北方

南方姑娘 你说今天你就要回到你的家乡


2012年1月11日星期三

木心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2011年11月27日星期日

陈丹青:我的七张画

       我去西藏一共半年,《母与子》等六幅画是在拉萨完成的, 回北京画了《牧羊人》。画已经展出了,不少人对我这样画法不太理解, 我是这样想的:时风讲究创新, 讲究民族化、现代化。搞的人一多, 我反倒不想凑热闹。对自己要有个估量和了解, 找到自己的素质和偏爱也许就找到了自己的长处。我学画循规蹈矩, 天性缺乏浪漫的气质。我的敏锐只在直观和具体的事物中体现出来, 在生活中我喜欢普通的细节, 我内心充满往日在底层的种种印象, 离开这些印象, 我就缺乏想象。我偏爱这么几位画家伦勃朗、柯罗、米勒、普拉斯托夫(我发现, 一个画家的风格无论怎梓独特, 总和他偏爱的几个前人有千丝万缓的关系), 他们的名字就意味着对寻常生活和人伦情感的热爱, 意味着朴厚、深沉, 蕴藉而凝练的艺术手法, 这正是我最神往的境界。我尽力模仿他们, 并不觉得难为情。我面对西藏浑朴夫然的人情风貌, 很自然地选择了这些画家的油画语言。那种亲切与质朴, 那种细腻的刻画, 那种令人追恋的古风, 我不能设想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语言来传达我的感受。我知道这种追求在目前会显得背时, 也知道难免会被人指为专事模仿, 捡洋人的旧货。我顾不了那么多, 艺术本来就无听谓新旧, 何况史前期的艺术也为现代画家所借鉴利用。我的选择和模仿也就不算什么了。事实上, 纯粹的独创已经不大容易找到, 两千年来扛有多少种手法不曾被人使用过我不如老老实实在艺术质量上多下功夫, 只要感情真挚, 语言尽量贴切, 个人面貌也许少些, 我勉强不得。有人说我用的是古典油画手法, 我不能承认。我没有见过古典油画的原作, 不过学上世纪欧洲画家的皮毛, 画得稍仔细光滑一些。一我对几次欧洲国家的一画展中精巧的小画很有兴趣。我们看的大画不少了, 所以我画出了篇幅小巧的这七张画。

   《母与子》我到拉萨不久就产生了好几个构思和草图, 其中有《康巴汉子》、《进城》之一、之二等由于是根据记忆画的, 显得单薄、空洞, 草图
出来了也就搁在一旁。七幅画里凡可以看看的, 人物动态、模样都直接取用了速写。《母与子》就是无意中由几张速写触发灵感画成的, 虽然起先没想画,但却是动手最早的一张。这些把孩子揣在衣襟里的牧女, 当她们散坐在地上哺乳时显得特别美。其中一个牧女看去十分老实, 她的长相很单纯, 孩子的脑袋用力拱进她衣襟吮奶时, 她呆呆的出神的面容给我印象很深。我想起许多一辈子辛辛舍苦的劳动妇女, 人们喜欢把她们画得精力饱满, 笑逐颜开, 其实她们经常是疲倦的, 默不作声的。感人之处也就在此。我反复画她和另一对母子, 作品里正中和左侧袒肩的母亲都是画的这个女子。他们有共大伙人,就露宿在别人的帐篷外。当时没在我心里构成画面,几夭后翻看速写, 那一伙人露宿的印象消失了, 本子里只剩下那位妇女的几个正侧面形象和另一对母子, 她们仿佛自己跑进我构思的镜框里来, 什么都不用更动, 我只要把三个母亲组合得自然一些就行。这七幅画的构图, 我力求单纯公稳定, 不过份强调间透视人物宁可摆得满一些, 甚至单调、对称一些, 不求参差交错的变化、不使有摆布、填补或故意切除画面的痕迹‘ 我过去搞颇画、擂图, 包括油画, 比较讲究构图的镜头感觉, 使画面可以生动别致一些, 接近现代的构图特点, 但这回我的追求不同, 因为如果那样处理, 画面的和谐与朴素感就会受到损害。《母与子》是动手的第一张, 处处都画得太紧张, 太当心, 但笔迹间却因此显得比较真挚。现在看还有点喜欢。

        《母与子》以及后来的几幅画, 许多同行看了,都以为是写生, 觉得不是我的毕业创作。我说这就是毕亚创作, 他们还是不明白我画的什么意息。几直到现在还有一种看法, 认为这些画不能叫做创作母与子》是太像写生了, 就用几张速写拼成了油画, 然而, 这正是我的追求。如果说伦勃朗的《夜巡》是创作, 那么他的自画象是杏就算习作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从委拉斯贵支的《伊索》、印象派画家的风景、夏尔丹的静物, 是不是都得算习作或写生呢我不知道古人有没有创作、习作之说, 但他们每画一幅画都作为艺术作品来对待。绘画的使命本来就是描绘形象, 诉说眼睛和心灵对自然的感应, 所谓构思的概括、提炼, 本不该说得那么复杂, 这在艺术家只是一种选择而己。在无数的生活画面里, 米勒既选择了晚祷, 也选择了喂食,因为二者同样唤起了他的感情。如果指粼喂食》不如《晚钟》那样概括、提炼地揭示出了生活本质等等, 而米勒也听从这一套的话, 我们就看不到像孩子学步、撒尿等一系列无比亲切的作品了。·艺术兜了一个大圈子, 原来就可以去“ 画我眼睛看到的东西, 我这才悟到库尔贝在一百年前的宣言对绘画的影响是何等重要二既然我们这里推崇这些“ 现实主义” 画家既然他们的作品并不印证我们的理论, 我也就不必为我的画是不是创作而烦恼了。而且, 美术界的许多次展览和大量作品已经证明过去给“ 创作” 划出的圈予不那么起作用了。

《进城》之一 

        这纯粹是擦肩而过的印象。结伴出行的姑娘看去经常是亲切有趣的, 西藏的牧羊女上街喜欢一个拽一个的袖子, 这就更有意思了。她们脸上未见世面的羞怯神色有一种本来的、单纯的魅力。他们都穿着简单缝制的羊皮袄, 不像出嫁后的牧女有各种佩戴披挂, 结果反而显得和她们的脸一样更本来, 更单纯。这种面容在内地是不容易见到的, 她们使我想起古代人脸上那种近乎原始, 而又端庄、淳朴的美。姻门来到拉萨又兴奋, 又胆怯,但这种内心深处的活动, 只能在面部刻画时稍作暗示, 做到刚能看出就够了。人秘吐画的笔墨和用心,我以为就在于宁可少一些, 藏一些, 一张过分有声有色的脸往往就把话说尽了。我注意到有的老练的演员并不轻易动用表情, 他也许从头到尾都不肯笑一笑, 观众的想象自会领会那没有演出来的戏· 许多著名的肖像画看似呆板, 却经得起揣摩玩味, 有如品茶。牧羊少女的脸正具有这种很经看的魅力, 促使我往内、往“ 呆板” 里去画, 可惜这业非易事, 我画得太少太藏, 结果反画得乏味了。前一向我看到报载关于含蓄问题的专题讨论, 一种意见认为含蓄是表现手法之一种意见认为含蓄是艺术的基本规律之一、我不敢从理论上辨析这个问题, 但却偏爱后一种意见。我们的画无论在色彩、用笔、刻画、表现主题方面, 普遍有过火、太露、和盘托出而唯恐别人看不出来的毛病, 讲一点含蓄是有好处的。《进城》之一的乏味, 还因为我把背景画糟了, 画得像布景那样呆板。这些宁静小街的墙和窗是富有表情的, 我领会这表情, 但由于画景的能力差, 没能画出味来。

《康巴汉子》 

        我想让人看看在遥远高原上有着如此强悍粗犷的生命。如果你见过康巴一带的牧人, 你一定会感到那才叫真正的汉子。我每夭在街上见到他们成群地站着, 交换装饰品或出卖酥油。他们目光炯炯, 前额厚实, 盘起的发辫和垂挂的佩带走路时晃动着, 沉甸甸的步伐勇武稳重醉真是威风凛凛, 让人羡慕, 他们浑身上下都是绘画绝好的对象, 我找到一个单刀直入的语言他们站着, 这就是一幅画。我在这幅画里, 要不折不扣地画人才行,倘若有一个人物稍微单薄些, 就没份量、没看场了。为此我天天在他们里边转, 画了十多个头像和一身姿的速写, 多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画的。有些形象很生动, 但不是每个都能放到我的画里去。我反复选择了很久, 常常只好让一、二个脑袋先空着、再上街去物色对象。至今我对这些形象还不满意、只有中间那个汉子自认还象那么一回事。我在他站立时的姻腿上, 在他坦坦翩看着我呷光乌在他沉着而陶更的微笑上看到某种典型的东西津肠嘴角透出他异常强旺旷达的性格力量。我打定主意让他站在正中, 有神的小眼睛就照我画他时刀瞬看着我。这对眼睛如果张望着别处, 那种通过目光震动我的个性励就会消散。不是吗倘若一头狮子或一位猛士看你一眼的话, 那一眼传过来的印象可是非同寻常的。我就力图把这目光注射到观众的心灵里去。他要比别人矮一些, 这也是典型的。我在农村的长期生活中规, 真正厉害的有威望的民间人物砂往往是矮小精壮的, 有如一个檬紧的拳头。我在他身后的高大汉子手里放了一串佛珠。这个细节是真的, 他们浑身是力量, 一但煦样每天对着寺庙磕几百个头。我画《康巴汉子》是充满激情的, 可我却业不怎么喜欢这幅画。我觉得还不够土,还缺点什么, 但究竟缺什么, 我说不上来。

《洗发女》 

        七张画里我最不喜欢这张, 曾经我很想撕了它。它多少有常‘我也来画几个裸体”的味道。但这情形是街上看来的, 丈夫给妻子浇水,颇有趣味。妻子的身体美极了, 所以画了背还不算,把洗完后站着梳头的身影也画了进去。那天太阳很好, 而我不善画外光, 这就打了一半折扣。当场不好意思老看, 也不敢画速写, 裸体的部分画得很糟,光凭记忆看来是很不够的。

《朝圣》 

        我并不是很早就想画《朝圣》这幅画的。象走路、哺乳那样平常的现象, 艺术土倒是大可做文章的材料。但是, 朝圣的场面太特殊, 太少见, 这反而使我为难起来。我一直在迟疑, 有没有必要画这类事情, 作为一件作品, 我不满足就画那么几个磕头的动作了事。如果仅仅为了反映这种本世纪少有的宗教活动, 纪录电影和新闻照片比绘画强得多, 而照片对普通的生活反倒缺乏表现力。我先是准备放一只羊在墙角, 的确, 常常有些老狗或羊混在朝圣的人群里, 好象什么都晓得似的。但我感到还缺点什么。有一次我在一个朝圣者脚边看见一个躺倒的孩子, 他身边扔满了大人脱下的靴子和什物, 周围人来人往, 他完全睡熟了。我想起我在农村的生活, 乡下孩子们总是被扔在地边, 忙碌的母亲没空管他们。他们就在地上哭, 玩, 睡, 在地上爬到长大。我去年有了一个女儿, 孩子歪斜着睡熟时, 我喜欢长久看那可爱的模样。我不能设想把我的女儿放在大街上让她睡去, 一而来到拉萨朝圣的无数藏民, 大多数都露宿在街头巷陌, 太小的孩子, 缚在母亲背后磕头, 稍大一些的, 就可以放在一边, 再大些的孩子, 就和大人一起磕头, 我就认识这么一个小女孩, 没有了父母, 一个人徒步走到拉萨来朝圣。我心里顿然又听到了诉说生活和人道情感的语言, 这语言是我尽量在其他每一幅画里都要说的。睡熟的孩子会把人们的思路重新拉回生活, 而只有把他们不可名状的生活同这种狂热自成的举动联想到一起, 我的画才具有了某种意蕴。我当晚画出了草图, 第二天上了薄油稿。我暗下欣赏这个孩子的安排, 但我却并不欣赏《朝圣》这幅画, 它远没有画出拉萨成千上万的朝圣者给我的强烈感受。
  有人要我谈谈怎样在这幅画里表现了对人民和生活的感情, 对社会现象和民族命运的关注。倘要在这个命题上发挥, 我也许真能写好几页, 但这恰恰是我不愿意多说的东西。我只是靠作品说话, 我希望人们注意作品, 这是不言而喻的。我还觉得,幅作品到了存心想让人看出作者在关心人民、表现生活时, 反而不一定那么动人了, 因为画中的生活已经变成一种塞过来的东西。如果观众能够不期而然地被作品的真实描写和人道感情所打动, 感到“ 这就是生活, 就是人” , 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也不希望别人随意解释我的意图和倾向。有人叫好, 说我揭露并谴责了这种可怕的落后愚昧的现象。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讨厌用绘画去揭露什么。有人说我对他们抱着深切的同情和怜悯, 也未必。我不希望一幅画仅仅引起别人的同情, 就象人们看灾情展览一样。然而我不能否认, 包括我, 谁都会对这种现象产生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但这都不是我创作冲动的根本原因, 我在四川也听说成千的百姓去拜佛,但我不会去画的。作为一个艺术家, 我要强调一点,也希望别人注意到, 那种场面决不仅仅是发人深思的, 那是很美的, 或者说简直是壮观的。这些争相甸旬在地的善良人们, 他们不知道自己多么苦, 也不知道自己多么美, 这才是我要画他们的原因。至于看画, 各人尽可有各人的感触和理解, 那是另一回事。

《进城》之二 

        作品的主题不一定一言道尽, 不能说得太清楚, 这还不光是个含蓄的问题。我发现所有高乘的作品, 特别是诗和绘画, 都具有一种你一看就领会, 就被打动, 但却说不出来的魅力。比如莱勃尔的《不相称的夫妇》, 你一看就明白过来了它妙在那妻子画得并不愁愁戚戚, 她和丈夫一样心满意足。这才叫深刻一刊旦说不出来。米勒的《晚钟》和《拾穗》有一种使人对生活吧长彻晤的力量, 但你悟到些什么说不出来。李商隐的《雨夜寄北》, 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朱自清的《背影》, 读来都有一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人有时常会被一棵树, 一道地平线, 一束光影, 一张脸, 一个往日最简单的记忆所打动, 以至出神, 以至沉思遐想, 终久不忘, 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作怪。我这回就很想去追求“ 说不出来” 的情景, 其他几幅终嫌浅薄, 自认双进城》之二算是追求到了这么一点点。然而说追求, 并不贴切, “ 说不出来” 的意境往往并非出自匠心, 而纯由自然中得来。上面说到拜忿寻看爵馨赁粼盒沐严璧耸矍浪纂黑霖掣异蔡教箭傲黑缴撰燕答篡戈之来蠢初时的激情和强烈印象已逐渐消失。虽然我手边陆续描写沉默阴郁的面容也并不意味着票暴露黑暗。丑化和美化一样不真诚, 至于创作黔说真话” 、我以为不一定解决问题, 因为真话本身并没有质量, 许多虚伪的作品, 有的作者心里知道是假的, 有的作者却完全出于真心, 还有的人喜欢每说一通话后亩就加上一句“ 真的” , 叫人反而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艺术的真伪和态度的真伪一样, 能够听出、看出、感觉出的, 二个真正真诚的人也许并不曾想到自己是真诚的, 正如慷慨的人从不自夸慷慨一样。我注意到七幅画的色彩没有任何区别。这一方面反映了我缺芝色彩手段和训练衬另一方面也体现我的打算, 多注意自己和别人之间的色彩区别注意这阶段和下一阶段色彩处理的区别注意不同区域和民族的色彩区别一如北方和南方, 汉族和藏族。一七幅画七个调子也许是美的, 但毓氛和个性、面貌方面会缺乏统一与和谐口另外, 我觉得色彩不是彩色, 色彩要有个性· 色彩丰富美, 色彩单纯也美。关于用笔, 我过去和许多青年一样, 以为用笔就是用力地往画上摆, 看出一笔笔痕迹和厚厚的颜料, 才叫见笔看了一一斑劣。画完成后, 我象局外人似的审视了一番, 一度很澳一娜淤康巴汉子油画陈丹青衬贪多求快尽管画得仔细, 但明眼人能着出这只是浮面的土细, 骨子里还是仓促而就, 没在清境人物上深掘过, 架不住细看。我虽厌恶别人处处彝示某种追求,很想背道而驰, 结果也不免落入另一种刻意追求的陷井,作品还是不自然公我追慕古风, 而古风的美恰在自然, 我的驾驭能力, 我的技巧、色彩, 都远远不能达到这种坚实画风的要求‘ 所娜品在我面前显得苍自无力户我期待着同行和观众的指教。

2011年11月25日星期五

表达方式




一   压抑的表达

       温斯顿说“自由就是能够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若此成立,其他同理。”(Freedom is the freedom to say that two plus two makes four. If that is granted, all else follows.)这些原本很贫乏的词汇,幼稚儿童一样的造句,却因为这是一个人在特殊时代尽一切可能顽强地去表达,展现出一种动人的悲剧性效果,成为了永恒经典的表达方式。
       我们也生活在《1984》之中。我们的表达方式同样受到外界与自我的限定、扭曲与切割。当然这个问题是隐秘的。一方面某一些语辞一定程度上绑架了我们。借用《1984》里的话说就是:“B类词语都是为了政治目的而有意创造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些词语不仅每个都具有政治含义,而且创造这些词的目的,就是让使用这些词的人有合乎需要的思想态度。”当我们陷入这个话语系统的时候,我们一无所能,头脑一片空白。另一方面,一些语辞遭到转义、腐蚀或毁灭。这不仅仅是关于互联网上的敏感词屏蔽,现代汉语字符的简化。更体现在更为广泛的民间话语里。你在特定情况下不得不承认母亲不是母亲就是祖国,红色不是红色只是革命,自由不是一种品质只是一个词语。而且另外一些语辞被有意无意边缘化了。消灭了语辞当然不会立刻消灭语辞所表述的现实情感、思维方式。但是这使得我们不能够在意识中清晰地将之对象化,更不可能与别人谈论它分享它。这种情感或者方式就发展成一种歇斯底里的东西。并最终真正走向毁灭。卖红薯的未必没有过哲学式的困惑,只不过那一刹那的感觉无法使用合适的表达方式,心中的块垒就化为无形了。
       共产时代带来的社会文化环境的恶化与人文精神的畸化与毁灭正在慢慢地褪去。不过现今依旧不容乐观。我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二   表达方式

       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无非就是对观念的诠释、演绎甚至质疑,对可能性的追逐。表达就是个人存在的延续。人选取的表达方式本身固化为一种独特的客观标志。因此,文明本身就是一系列的表达构成的。有了表达的积淀,我们才能有与祖先、与他人、也与自己沟通的可能,才看上去不是孤零零的弃儿。我们才有了一丝凭空的安慰。表达伴随着现代性带给人的压抑与我们对个人处境的反思。身份的限定、可能性的丧失、自由的沦落、灵魂的死亡,导致的必然是空虚、无聊、厌倦、矫情、自嘲、荒谬、怪异、狐疑与疯癫。失去了活在此时此地的能力的人们,总是为着未来或者过去焦虑不安。当灵魂敏锐的人憋得透不过气时,就是想去吼,去狂奔,去哭泣,去愤怒的咒骂,哪怕去痛苦的呻吟。一句话,想表达,想突破表达方式的限制,获取自由的空气,追逐更多的可能性,哪怕得到的虚无与孤独。
       不过只有内心敏感的人才会有上述特征。那些机器一样的人们才会显得稍微“正常”一点,如同机器一般默默地可能带着些许微笑地运行至死。生活就是一个贴了“妹的 in 拆哪”标签的毛绒玩具,外表是熟悉的那种松软光鲜的毛绒绒的表皮。但是挖掘内部,你可能会发现一团团的黑心棉填充物和一个冰冷的塑料壳子。(当然是那种假装出口转内销的)生活庸常,加上人心的庸常就是一道无解的现代性题目。

三  《声存》

       他们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自己的话语体系里面,既没有途径走出去,更没有好奇心与耐心走出去。
       人的经验有些的不愿意分享的,有些却是愿意分享却无法分享的。表达方式的差异、脱节与本身的限制局限了人类的分享途径与范围。这造成了大批灵魂丰富人的苦闷,他们徘徊在失语、词不达意与准确表述之间。而作家偏执地去用一种行动——书写——去突破这种禁锢,尽力去给世界创造一种被解读的主题,增加了文明之中可以言说与分享的那一部分。尽管这一部分可以表述的文明为现实已经提供了巨大的充实。但事实上这一部分文明与人类总体的心路历程也只是九牛一毛。
       阅读能够培养人对生活的感受能力,扩大语汇系统,最最重要的其实是能够使人获得一种超越性的经验,充实人的灵魂。我们如何才能够突破曾经受到过的揠苗助长般的先期教育、社会习惯与意识对我们的绑架?如何从被一直被动前进的行走中,回过神来,反观自己的处境,赢得自我的生活的主动权?如何找到自己内心的那一个真实的维度,如何找到这个世界的另外一种诠释可能?
       《声存》能做什么?像牛虻一样叮醒一只母牛,苏格拉底因为“败坏”青年人思想而被判处死刑。其实我们何尝不是一只牛虻何尝不是苏格拉底?我们期待那些有能力被影响的人们。抛却了那高高在上的救世情怀,选择真实地活着。独立与自由就是《声存》的表达方式。意义不因阐释或误解而凭空产生或消失。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昭示了一切。因为存在才意味着可能性。写作者使用文字作为表达方式。艺术家以图像、声音为表达方式。表达方式本身限制了作者的内容也成为了作者要传达内容的一部分。我希望我们能够尝试更多,不断地寻求突破这种表达方式的局限。
          给予别人鼓励本身就是善,同样,给予自己与时代鼓励也是。

于2011年11月

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


二十年后的梦必然是

走在逃课后的一条布满漫黄秋叶的初冬落雨的路上

回头望望湿漉漉的灰红建筑

小心翼翼绕过一片片透不过气寻找自由的蚯蚓,以及一坑坑的积水

自嘲着自己自不量力的生命关怀

丢开伞看天,雨不大

默默地送别了随着忘却飘散的意象

二十年后已经不再是我

于2011年11月一个冰冷的冬日

2011年10月19日星期三

阿城:思乡与蛋白酶


     我们都有一个胃,即使不幸成为植物人,也还是有一个胃,否则连植物人也做不成。
  玩笑说,中国文化只剩下了个“吃”。如果以为这个“吃”是为了中国人的胃,就错了。这个“吃”,是为中国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的,所谓“色、香、味”。
  嘴巴这一项里,除了“味觉”,也就是“甜、咸、酸、辣、辛、苦、膻、腥、麻、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口感”,所谓“滑、脆、黏、软、嫩、凉、烫”。
  我当然没有忘掉“臭”,臭豆腐、臭咸鱼,臭冬瓜,臭蚕豆,之所以没有写到“臭”,是我们并非为了“逐其臭”,而是为了品其“鲜”。
  说到“鲜”,食遍全世界,我觉得最鲜的还是中国云南的鸡土从菌。用这种菌做汤,其实极危险,因为你会贪鲜,喝到胀死。我怀疑这种菌里含有什么物质,能完全麻痹我们脑里面下视丘中的拒食中枢,所以才会喝到胀死还想喝。
  河豚也很鲜美,可是有毒,能置人死命。若到日本,不妨找间餐馆(坐下之前切记估计好付款能力),里面治河豚的厨师一定要是有执照的。我建议你第一次点的时候,点带微毒的,吃的时候极鲜,吃后身体的感觉有些麻麻的。我再建议你此时赶快做诗,可能你此前没有做过诗,而且很多著名诗人都还健在,但是,你现在可以做诗了。
  中国的“鲜”字,是“鱼”和“羊”,一种是腥,一种是膻。我猜“鲜”的意义是渔猎时期定下来的,之后的农业文明,再找到怎样鲜的食物,例如鸡土从菌),都晚了,都不够“鲜”了,位置已经被鱼和羊占住了。
  鱼中最鲜的,我个人觉得是广东人说的“龙利”。清蒸,蒸好后加一点葱丝姜丝,葱姜丝最好顺丝切,否则料味微重,淋清酱油少许,料理好即食,入口即化,滑、嫩、烫,耳根会嗡的一声,薄泪洇濡,不要即刻用眼睛觅知音,那样容易被人误会为含情脉脉,低头心里感激就是了。
  羊肉为畜肉中最鲜。猪肉浊腻,即使是白切肉;牛肉粗重,即使是轻微生烤的牛排。羊肉乃肉中之健朗君子,吐雅言,脏话里带不上羊,可是我们动不动就说蠢猪笨牛;好襟怀,少许盐煮也好,红烧也好,煎、炒、爆、炖、涮,都能淋漓尽致。我最喜欢爆和涮,尤其是涮。
  涮时选北京人称的“后脑”,也就是羊脖子上的肉,肥瘦相间,好象有沁色的羊脂玉,用筷子夹入微滚的水中(开水会致肉滞),一顿,再一涮,挂血丝,夹出蘸料,入口即化,嚼是为了肉和料混合,其实不嚼也是可以的。料要芝麻酱(花生酱次之),豆腐乳(红乳烈,白乳温),虾酱(当年产),韭菜花酱(发酵至土绿),辣椒油(滚油略放浇干辣椒,辣椒入滚油的制法只辣不香),花椒水,白醋(熏醋反而焦钝),葱末,芫荽段,以个人口味加减调和,有些人会佐食腌糖蒜。京剧名优马连良先生生前到馆子吃涮羊肉是自己带调料,是些什么?怎样一个调法?不知道,只知道他将羊肉真的只是在水里一涮就好了,省去了一个“顿”的动作。
  涮羊肉,一般锅底放一些干咸海虾米和干香菇,我觉得清水加姜片即可。料里如果放了咸虾酱,锅底不放干咸海虾米也是可以的,否则重复;香菇如果在炭火上炙一下再入汤料,可去土腥味:姜是松懈肌肉纤维的,可以使羊肉更嫩。
  蒙古人有一种涮法是将羊肉在白醋里涮一下,“生涮”。我试过,羊肉过醋就白了,另有一种鲜。这种涮法大概是成吉思汗的骑兵征进时的快餐吧,如果是,可称“军涮”。
  中国的饮食文化里,不仅有饱的经验,亦有饿的经验。
  中国在饥谨上的经验很丰富,“谨”的意思是蔬菜歉收,“饥”的另有性欲的含义,此处不提。浙江不可谓不富庶,可是浙江菜里多干咸或发霉的货色,比如萧山的萝卜干、螺丝菜,杭州、莫干山、天目山一带的咸笋干,义乌的大头菜,绍兴的霉干菜,上虞的霉千张。浙江明明靠海,但有名的不是鲜鱼,奇怪的是咸鱼,比如玉环的咸带鱼,宁波的咸蟹,咸鳗鲞,咸乌鱼蛋,龙头考,咸黄泥螺。
  宁波又有一种咸冬瓜,吃不惯的人是连闻都不能闻的,味若烂尸,可是爱吃的人觉得非常鲜,还有一种臭苋梗也是如此。绍兴则有臭豆。
  鲁迅先生是浙江人,他怀疑浙江祖上人也许不知遭过多大的灾荒,才会传下这些干咸臭食品。我看不是由于饥谨,而是由于战乱迁徙,因为浙江并非闹灾的省份。中国历史上多战乱,乱则人民南逃,长途逃难则食品匮乏,只要能吃,臭了也得吃。要它不坏,最好的办法是晾干腌制,随身也好携带。到了安居之地,则将一路吃惯的干咸臭保留下来传下去,大概也有祖宗的警示,好像我们亲历过的“忆苦思甜”。广东的客家人也是历代的北方逃难者,他们的食品也是有干咸臭的。
  中国人在吃上,又可以挖空心思到残酷。
  云南有一种“狗肠糯米”,先将狗饿上个两三个月,然后给它生糯米吃,饿狗囫囵,估计糯米到了狗的“十二指肠”(狗的这一段是否有十二个手指并起来那么长,没有量过),将狗宰杀,只取这一段肠蒸来吃。说法是食物经过胃之后,小肠开始大量分泌蛋白酶来造成食物的分化,以利吸收,此时吃这一段,“补得很”。
  还是云南,有一种“烤鹅掌”,将鹅吊起来,让鹅掌正好踩在一个平底锅上,之后在锅下生火。锅慢慢烫起来的时候,鹅则不挺地轮流将两掌提起放下,直至烫锅将它的掌烤干,之后单取这鹅掌来吃。说法是动物会调动它自己最精华的东西到受侵害的部位,此时吃这一部位,“补得很”。
  这样的吃法已经是兵法了。
  相较中国人的吃,动物,最凶猛的动物,吃起来也是朴素的,表情平静。它们只是将猎物咬死,然后食其血或肉,然后,就拉倒了。它们不会煎炒烹炸熬煸炖涮,不会将鱼做成松鼠的样子,美其名曰“松鼠桂鱼”。你能想象狼或豹子挖空心思将人做成各种肴馔才吃吗?例如爆人腰花,炒人里脊,炖人手人腔骨,酱人肘子, 人耳朵,涮人后脖子肉,腌腊人火腿,干货则有人鞭?
  吃,对中国人来说,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地步。“吃哪儿补哪儿”,吃猪脑补人脑,这个补如果是补智慧,真是让人犹豫。吃猴脑则是医“羊痫风”也就是“癫痫”,以前刑场边上总有人端着个碗,等着拿犯人死后的脑浆回去给病人吃,有时病人亲自到刑场上去吃。“吃鞭补肾”,如果公鹿的性激素真是由吃它的相应部位就可以变为中国男人的性激素,性这件事也真是太简单了。不过这是意识形态,是催眠,所谓“信”。海参,鱼翅,甲鱼,都是暗示可以补中国男女的的性分泌物的食品,同时也就是暗示性的能力的增强。我不吃这类东西,只吃木耳,植物胶质蛋白,而且木耳是润肺的,我抽烟,正好。
  我以前的闲话闲说里聊过中国饮食文化的起因:
  现在呢,则不妨将《招魂》录出:
  稻粢穱麦,挐黄梁些。
  大苦咸酸,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陈吴羹些。
  胹鄨炮羔,有柘浆些。
  鹄酸臇凫,煎鸿鸧些。
  露鸡舋衟,厉而不爽些。
  粔籹蜜饵,有□餭些。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挫糟冻饮,酎清凉些。
  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这样的食谱,字不必全认得全懂,但每行都有我们认得的粮食,家蓄野味,酒饮,烹调方法。如此丰盛,魂兮胡不归!
  这个食谱,涉及了〈礼记·内则〉将饮食分成的饭、膳、馐、饮四大部分。先秦将味原则为“春酸、夏苦、秋辛、冬咸,这个食谱以“大苦”领首,说明是夏季,更何况后面还有冰镇的“冻饮”,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冷饮。
  难怪古人要在青铜石器上铸饕餮纹。饕餮是警示不要贪食,其实正暗示了所盛之物实在太好吃了。
  说了半天都是在说嘴,该说说胃了。
  食物在嘴里的时候,真是百般滋味,千般享受,所以我们总是劝人“慢慢吃”,因为一咽,就什么味道也没有了,连辣椒也是“辣两头儿”。嘴和肛门之间,是由植物神经管理的,这当中只有凉和烫的感觉,所谓“热豆腐烧心”
  食物被咽下去后,经过食管,到了胃里。胃是个软磨,被嚼碎的食物再磨细,我们如果不是细嚼慢咽,胃的负担就大。
  经过胃磨细的食物到了十二指肠,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千辛万苦得来的口中物,能不能化成我们自己,全看十二指肠分泌出什么样的蛋白酶来分解,分解了的,就吸收,分解不了吸收不了的,就“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影响很大,诸如打嗝放屁还是小事,消化不良可以影响到精神不振,情绪恶劣,思路不畅,怨天尤人。自己烦倒还罢了,影响到别人,鸡犬不宁,妻离子散不敢说,起码朋友会疏远你一个时期,“少惹它,他最近有点精神病。”
  小的时候,长辈总是告诫不要挑食,其中的道理会影响人一辈子。
  人还未发育成熟的时候,蛋白酶的构成有很多可能性,随着进入小肠的食物的种类,蛋白酶的种类和解构开始形成以至固定。这也是例如小时侯没有喝过牛奶,大了以后凡喝牛奶就拉稀泻肚。我是从来都拿牛奶当泻药的。亚洲人,例如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到了牛奶多的地方,例如美国,绝大多数都出现喝牛奶即泻肚的问题,这是因为亚洲人小时侯牛奶喝的少或根本没有的喝,因此缺乏某种蛋白酶而造成的。
  牛奶在美国简直就是凉水,便宜,新鲜,管够。望奶兴叹很久以后,我找到一个办法,将可口可乐搀入牛奶,喝了不泻。美国专门出一种供缺乏分解牛奶的蛋白酶的人喝的牛奶,其中掺了一种酶。这种牛奶不太好找,名称长得像药名,总是记不住,算了,还是喝自己调的牛奶吧。
  不过,“起士”或译成“起司”的这种奶制品我倒可以吃。不少中国人不但不能吃,连闻都不能闻,食即呕吐,说它有一种腐败的恶臭。腐败,即是发酵,动物蛋白质和动物脂肪发酵,就是动物的尸体腐败发酵,臭起来真是昏天黑地,我居然甘之如饴,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我是不吃臭豆腐的,一直没有过这一关。臭豆腐是植物蛋白和植物脂肪的腐败发酵,差了一个等级,我居然喜欢最臭的而不喜欢次臭的,是第二个自己的不可思议。
  分析起来,我从小就不吃臭豆腐,所以小肠里没有能分解它的蛋白酶。我十几岁时去内蒙古插队,开始吃奶皮子,吃出味道来,所以成年以后吃发酵得更完全的起士,没有问题。
  陕西凤翔人出门到外,带一种白土,俗称“观音土”,水土不服的时候食之,就舒畅了。这白土是碱性的,可见凤翔人在本乡是胃酸过多的,饮本地的碱性水,正好中和。
  所以长辈“不要挑食”的告诫会影响小孩子的将来,道理就在于你要尽可能早地,尽可能多地吃各种食物,使你的蛋白酶的形成尽可能的完整,于是你走遍天下都不怕,什么都吃得,什么都能消化,也就有了幸福生活的一半了。
  于是所谓思乡,我观察了,基本是由于吃了异乡食物,不好消化,于是开始闹情绪。
  我注意到一些会写东西的人到外洋走了一圈,回到中国之后发表一些文字,常常就提到饮食的不适应。有的说,西餐有什么好吃?真想喝碗粥,就咸菜啊。
  这看起来真是朴素,真是本色,读者也很感动。其实呢?真是挑剔。
  我就是这样一种挑剔的人。有一次我从亚历桑纳州开车回洛杉矶。我的旅行经验是,路上带一袋四川榨菜,不管吃过什么洋餐,嚼过一根榨菜,味道就回来了,你说我挑剔不挑剔?
  话说我沿着十号州际高速公路往西开,早上三明治,中午麦当劳,天近傍晚,路边忽然闪出一块广告牌,上写中文“金龙大酒家”,我毫不犹豫就从下一出口拐下高速公路。
  我其实对世界各国的中国餐馆相当谨慎。威尼斯的一家温州人开的小馆,我进去要了个炒鸡蛋,手艺再不好,一个炒蛋总是坏不到哪里去吧?结果端上来的炒鸡蛋炒得比盐还咸。我到厨房间去请教,温州话我是不懂的,但掌勺儿表明“忘了放盐”我还是懂了。其实,是我忘了浙江人是不怕咸的,不过不怕到这个地步倒是头一次领教。
  在巴黎则是要了个麻婆豆腐,可是什么婆豆腐都可以是,就不是麻婆豆腐。麻婆豆腐是家常菜呀!炝油,炸盐,煎少许猪肉末加冬菜、再煎一下郫县豆瓣,油红了之后,放豆腐下去,勾兑高汤,盖锅。待豆腐腾的涨起来,起锅,撒生花椒面,青蒜末,葱末,姜末,就上桌了,吃时拌一下,一头汗马上吃出来。
  看来问题就出在家常菜上。家常菜原来最难。什么“龙风承祥”,什么“松鼠桂鱼”,场面菜不常吃,吃也是为吃个场面,吃个气氛,吃个客气,不好吃也不必说,难得吃嘛。家常菜天天吃,好象画牛,场面菜不常吃,类似画鬼,“画鬼容易画牛难”。
  好,转回来说美国西部蛮荒之地的这个“金龙大酒店”。我推门进去,站柜的一个妇人迎上来,笑容标准,英语开口,“几位?”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从她肩上望过去,座上都是牛仔的后代们,我对他们毫无成见,只是,“您这里是中国餐馆吗?”
  “当然,我们这里请的是真正的波兰师傅。”
  到洛杉矶的一路上我都在骂自己挑剔。波兰师傅怎么了?波兰师傅也是师傅。我又想起来贵州小镇上的小饭馆,进去,师傅迎出来,“你炒还是我炒?”中国人谁不会自己炒两个菜?“我炒。”
  所有佐料都在灶台上,拣拣菜,抓抓码,叮当五四,两菜一汤,吃得头上冒汗。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街上女人走路,蒜瓣儿一样的屁股扭过来扭过去。
  所以思乡这个东西,就是思饮食,思饮食的过程,思饮食的气氛。为什么会思这些?因为蛋白酶在作怪。
  老华侨叶落归根,直奔想了半辈子的餐馆、路边摊,张口要的吃食让亲戚不以为然。终于是做好了,端上来了,颤巍巍伸筷子夹了,入口,“味道不如当年的啦。”其实呢,是老了,味蕾退化了。
  老了的标志,就是想吃小时侯吃过的东西,因为蛋白酶退化到了最初的程度。另一个就是觉得味道不如从前了,因为味蕾也退化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对食品的评价,儿孙们不必当真。我老了的话,会三缄吾口,日日喝粥就咸菜,能不下厨就不下厨,因为儿孙们吃我炒的蛋,可能比盐还咸。
  与我的蛋白酶相反,我因为十多岁离开北京,去的又多是语言不通的地方,所以我在文化上没有太多的“蛋白酶”的问题。在内蒙,在云南,没有人问过我“离开北京的根以后,你怎么办?你感觉如何?你会有什么新的计划?现在倒是常常被问到“离开你的根以后,你怎么办?你感觉如何?你适应吗?”我的根?还不是这里扎一下,那里扎一下,早就是老盲流了,或者用个更朴素的词,是个老“流氓”了。
  你如果尽早地接触到不同的文化,你就不太会大惊小怪。不过我总觉得,文化可能也有它的“蛋白酶”,比如母语,制约着我这个老盲流。

  一九九六年二月 加洲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