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3日星期六

林少华:为了破碎的鸡蛋

“Between a high,solid wall and an egg that breaks against it,I will always stand on the side of the egg。”(もしここに硬い大きな壁があり、そこにぶつかって割れる卵があったとしたら、私は常に卵の側に立ちます)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这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2月15日在“耶路撒冷文学奖”颁奖大会上,面对以色列总统佩雷斯、耶路撒冷市长尼尔·巴卡特和七百多名听众所做演讲中的一句话,也是其演讲的灵魂和向以色列传达的最重要的信息。无须说,此乃以巴之争的隐喻,高墙暗指以色列。但不仅仅如此,高墙还是体制(System)的别名。“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率地、而且系统性地(systematiclly)。”村上说道。 

那么体制又指哪些呢?村上最近接受了日本有名的综合性杂志《文艺春秋》的独家采访,以《我为什么去耶路撒冷》为题谈了他的耶路撒冷之行,谈了他在那里的演讲(见《文艺春秋》4月号)。作为体制提及这样两种。其一,“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日本,天皇制和军国主义曾作为体制存在。那期间死了很多人,在亚洲一些国家杀了很多很多人。那是日本人必须承担的事,我作为日本人在以色列讲话应该从那里始发。”村上说他不曾正面向父亲问起战争体验,或许应该问,却未能问,父亲大概也不想说,但战争改变了父亲的人生这点是确切无疑的。“虽然我是战后出生的,没有直接的战争责任,但是有作为承袭记忆之人的责任。历史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可简单地一笔勾销。那是不能用什么‘自虐史观’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来处理的。” 

其二,村上认为体制还包括原教旨主义等其他多种因素。“我们考虑巴勒斯坦问题的时候,那里最大的问题点就是原教旨主义同原教旨主义的针锋相对……人一旦被卷入原教旨主义,就会失去灵魂柔软的部分,放弃以自身力量感受和思考的努力,而盲目地听命于原理原则。因为这样活得轻松。不会困惑,也不会受损。他们把灵魂交给了体制”。村上认为奥姆真理教事件即东京地铁沙林毒气案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开庭审理期间他一直去法院旁听,觉得那些案犯也是邪教教义的受害者。“我感到怒不可遏的,较之个人,针对的更是体制”。 

应该指出,被村上视为高墙的体制还不止他在这次采访中说的这两种。众所周知,村上是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讨厌所有束缚个人自由的东西——讨厌日本中小学整齐划一的校服,讨厌强迫学生做同一种运动的体育课,讨厌使得员工不忙也必须装出忙的样子的公司,讨厌指手画脚自命不凡的官僚机构,讨厌“网无所不在”的资本主义体制。在他看来,日本是个扼杀个性无视自由的“封闭组织”,个人很容易在这一封闭体制中“作为无名消耗品被和平地悄然抹杀”。一句话,高墙仍在。 

既然作为高墙的体制仍在,就必然有撞墙破碎的鸡蛋,于是产生了小说家的职责或者写小说的理由。村上在讲演中说道:“我写小说的理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个人灵魂的尊严浮现出来,将光线投在上面。经常投以光线,敲响警钟,以免我们的灵魂被体制纠缠和贬损,这正是故事的职责。对此我深信不疑。”这使我想起2003年初他当面对我说的几句话:“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写的时候我始终有一个想使自己变得自由的念头。……即使身体自由不了,也想让灵魂获得自由——这是贯穿我整个写作过程的念头”。而在他写作满三十年的时候,又从耶路撒冷传来了“站在鸡蛋一边”的声音。“让灵魂获得自由”和“站在鸡蛋一边”在实质上是同一回事。因为二者都是针对高墙而言,两支箭一齐射向高墙。但也有不同之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有了更明确的社会责任感——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破碎的鸡蛋。准确说来是为了推倒高墙以免鸡蛋破碎。“假如小说家站在高墙一边写作——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那个作家又有多大价值呢?” 

问得好!这大概也是村上向我们所有人出的一道难题,一道看似容易而实则再难不过的难题。 

当然,最理想的社会是没有高墙的社会,没有高墙也就无所谓破碎的鸡蛋。整个社会好比一个巨大的孵化器,保障每只鸡蛋都有新的生命破壳而出——孵化自由,孵化个性,孵化尊严,孵化和谐。但作为现实问题,恐怕仍要不时面临这样的选择:在高墙与鸡蛋之间站在哪一边?而最为怵目惊心的场景,无疑是所有人都站在高墙一边,最后所有人都沦为破碎的鸡蛋……

作者简介:

林少华:著名的翻译家,尤以翻译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而为大众熟悉。现为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2010年9月11日星期六

小丑


那是一只可怕的小丑,道德在他面前颤栗,
原本他天真无邪,是个孩子。
只不过,
当他满心欢喜向这个世界跑去时,
世界让他哭泣。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披上了惹人喜爱的小丑的外衣,戴上了红色的鼻头儿。
像世界披的装束一样惹人喜爱。


然额,全世界都向他跑去之时,
他亮出了可怕的脸。
世界在这一刻哭着跑开了,
像个孩子。
小丑轻轻在世界耳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哈哈哈哈……”
世界莞尔一笑,同样露出了可怕的脸。

2010年8月28日星期六

艺术这档事儿

       几天前同学聚会,一个好久以前是朋友说起自己还是女歌星玛丽亚·凯莉的忠实粉丝,而且是7年不变的忠贞。我颇为敬佩。而且他还自曝曾经因此还发生了他高中唯一一次“打架事件”。我听来颇为有趣,后来听他细讲才知道,原来与他打架的同学出言不逊,说玛丽亚·凯莉不如某某明星。似乎说她不是什么真正的音乐之类的话。我听起来感觉比较有意思。后来就纳闷,真正的音乐到底是什么?什么是艺术,什么又是伪艺术?
        我曾经对这类问题稍有感慨。不过肯定还不太正规。我先借助搜索引擎,了解一些大家的对艺术的普遍认识,从美学、哲学等角度。网上说,对艺术目前没有什么公认的定义。但是仍然有一些值得参考。我比较认同也是比较有意思的说法是这么说的:广义的艺术乃由所有具有智能思考能力的动物,以透由各种形式及工具借以表达其情感与意识型态,所产生其型态。(来自wikipidie);一种文化现象,大多为满足主观与情感的需求,亦是日常生活进行娱乐的特殊方式。其根本在于不断创造新兴之美,借此宣泄内心的欲望与情绪,属浓缩化和夸张化的生活。(来自baidu)由此可见,大多数人还是比较赞同艺术的情感与情绪层面的效应。我也赞同此观点。
        但是对于艺术与伪艺术的区别,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能够解答,或者说没有令我满意的解答。我认为真艺术最重要是要忠实表达内心的感受,而不必太多考虑有没有人能够读懂他的作品。不过如果大众化艺术语言足以表达清楚艺术家的意图,大部分艺术家还是倾向于使用大众化的艺术语言来传达。但是作为艺术品的欣赏者,艺术修养参差不齐,未必都能够读懂各个层次的艺术语言。由此,分化出艺术的大众与小众。欣赏艺术在于“解读懂"或“感受到”。而有些人却读不懂,那就怪不了艺术家和他的艺术品了。文森特·梵高曾经造就的迷幻的星空就令当时那个时代的人非常不解,即便到了现在,他的画作已经拍出天价,任然有人斥之为伪艺术家,说他的画作有些变态美。我认为,只有忠实表达内心的才算得上是艺术家,从这个意义上,我读懂了梵高,我视之为真艺术家。《黑泽明之梦》里梵高自言:“你为什么不画画?这景色简直令人屏息,我常常不自觉地迷失在自然的美景中。我贪婪地吞噬着这片美景……想要克制实在太难了。于是,我埋头苦干,像火车头般无情地驱使自己。”《梵高传》为我们揭示了梵高的内心世界,他不再是那个曾经“住过疯人院”的人,而是一个敏感而勤奋的艺术家。梵高不是为了出名或者赚钱而投入艺术。而伪艺术可能恰好相反,模仿一些热门的艺术表现形式,堆砌一些貌似深沉的东西,从而达到利益最大化。在这方面,香港电影有一批是这样的。其实好莱坞电影好多也是这样,但是多多少少人家对有一些电影的艺术性不敢放松,因为人家明白,观众不会再那么白痴了。相反中国电影“艺术界”当引以为荐。做伪艺术也要讲究艺术性。但是到头来,这种“讲究”也只是一种“装×”而已。他们装出来总是很有“煽动性”,好莱坞的视觉大片,有时候也会搞一些酸溜溜的貌似耐人寻味的台词,如同作为垃圾食品的麦当劳肯德基,也会搞一点食品小花样。然而垃圾食品属性永远不会变。伪艺术的商业电影本质也永远不会变。
        只为了迎合大众的、只为了哗众取宠的所谓的艺术,不管是音乐也好绘画也好,大家可能都对它有一些轻微“鄙视”。本人则采取一贯的开放态度。举几个例子吧。周杰伦们蔡依林们的歌曲是不是艺术,我现在不敢过早下结论,没准人家抱的心态不是只为了赚钱。玛丽亚·凯莉的歌曲我更不了解,但是估计可以归到欧美最普遍的流行音乐里吧。现在还有许许多多的小众的独立音乐人。争议较大的就是以《北京画报》为代表作的左小祖咒,他的跑掉式唱法既让很多人恶心,也唱哭过一个音乐界的前辈。他的做法目前按说是“哗众”,但是还是没有“取”到大部分人的“宠”。同样是他参与创作的行为艺术作品《为无名山增高一米》也在当时的艺术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当然争议也夹杂至今。 所画的不过是一堆裸露的人屁股。而其n年后的姊妹篇《我也爱当代艺术》,也不过是类似的一堆猪的屁股罢了。所表达的内涵,也许仅仅是讽刺艺术的低门槛。中国还有一位对世界音乐有重要影响的音乐人,叫萨顶顶。她的宗教风格与四语唱法(汉语、藏语、梵语、自语)令好多外国的音乐大师都为之倾倒。我也是稍有了解,详细的还要大家去进一步去看。对于上述二位,他们搞的是不是艺术,我就更不敢轻易下结论了。在中国当代美术界,以《绿狗》系列轰动的新表现主义画家周春芽也还算是混的还不错。作品拍出价格也算是不菲了。他自己称,创造有时候纯属偶然,并不一定有什么明明确确的意图或者情感。还有一个人,艾未未一直在现代艺术领域被国内外算得上是大腕级人物。曾经多次受邀参加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他的早起作品有一个是中国古陶器上画可口可乐的商标,以此讽刺西方商业文化对中国文化的侵袭。近期作品“美人鱼交换”(Mermaid Exchange)就是在上海世博会丹麦馆的国宝——小美人鱼头顶上安装一个摄像头,对哥本哈根美人鱼原先所在位置与互联网同步直播罢了。对于这些比较“个性”、“创新”的行为,它到底是不是艺术,我依然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我真正提防的是过分的“迎合大众”与过分的“哗众取宠”。因为,我认为他们目的不一定是为了艺术而艺术。这年头单纯为名利的人太多了,会炒作,会装×的人太多了。连“犀利哥”的主题都可以被炒成电影。所以可想而知,为什么我的戒心这么重了。民众一直被骗着。一小撮人喜欢制造一些所谓的“时尚”(fashion)去“引导”大众,其实是为了把大众口袋里的钞票“引导”到他们的口袋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音乐界、时装界、美术界等等到处都有,甚至超出艺术圈子,拓展到科学界与政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评价其“装×”与“没装×”有时极为不容易。因为有一些人为了表达、为了艺术的艺术,结果做出来是非常“哗众取宠”或者“迎合大众”的。这些人也会被我所提防。因此,我也只能够对一切的艺术活动和“类”艺术活动,抱有开放心态了。
       还是回到文章开头同学讲的“打架事件”。我觉得那位当着玛丽亚·凯莉忠实粉丝说她坏话的同学只能够说明人家自己的看法。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对这点言论自由还是可以容忍的。咱们又不是封建社会。我的那位朋友也犯不着为此大打出手,伤了彼此感情。必须要理解的是,艺术欣赏就是因人而异的,这才是艺术的最大价值所在。艺术的欣赏大多以引起共鸣为最大前提,有时候光“读懂”,而不“共鸣”的艺术品并不具备永恒属性,这些艺术品会随着时代变迁而被淹没。而“共鸣”则需要欣赏者有原来的生活阅历或者情感阅历为基石。这些阅历有时如同就是艺术欣赏时是专用语言。比方说,我想与日本人交流,那么我必须学日语,或者日本人必须懂汉语。不懂日语的人听日语,犹如犬吠。没有类似阅历的人,对某位歌手不喜爱,也是正常的。俗话说“对牛弹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牛对人唱歌之时,对牛来说,也不是有点“对人弹琴”式的无奈?